文/宋泽滨 钟铁军 范习加
人们通常认为，毛泽东首次发表的有关原子弹的观点，是在1946年8月同美国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谈话中提出的“纸老虎”著名论断。事实上，在与斯特朗谈话的一年前，毛泽东就对如何看待原子弹的作用有过两次阐发。1945年8月6日和9日，美军在日本广岛、长崎投下两颗原子弹后，延安中共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9日刊登美国在日本投下第一颗原子弹的消息。毛泽东看到新闻后，于10日对新华社和报纸负责同志提出严厉批评，指出“不应夸大原子弹的作用”。在8月13日召开的延安干部会议上，毛泽东就同一问题提出第二次批评：“原子弹不能使日本投降。只有原子弹而没有人民的斗争，原子弹是空的。”毛泽东有关原子弹的两次批评，是前后相继的一个整体，是在抗日战争即将胜利之际，对全党进行的一次思想教育，对统一全党思想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此基础上，1946年8月和1947年2月，毛泽东提出并阐发“原子弹是纸老虎”的重要思想观点，由此构成了抗日战争胜利后到新中国成立这一时期关于如何看待原子弹作用的基本观点，这成为一个时期指导全党克服“恐美”心理、自力更生开展对蒋斗争的重要思想武器，为赢得解放战争的全面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
毛泽东的第一次批评
毛泽东的第一次批评，在权威文献中所载内容约100字。《毛泽东年谱》第二卷载：“（1945年）8月6日，美军在日本广岛投下第一颗原子弹。9日，又在日本长崎投下第二颗原子弹。《解放日报》9日刊登美国在日本投下第一颗原子弹的消息，毛泽东看到这条消息后，约胡乔木、余光生、陈克寒谈话，指出不应夸大原子弹的作用。”《年谱》编者在注释中说：《解放日报》1945年8月9日刊登的这条消息的提要中说：“战争技术上的革命，原子炸弹首袭敌国广岛。东京承认广岛所有生物被烧死。该城烟火弥漫，高达四万英尺。”《解放日报》编委自认为对原子弹轰炸进行的是客观的报道，但因有对原子弹威力的夸大成分，理所当然地受到毛泽东的批评。
亲历者忆毛泽东对《解放日报》的相关批评
毛泽东“约胡乔木、余光生、陈克寒谈话”中的三人，胡乔木当时担任毛泽东秘书兼中共中央政治局秘书，余光生时任《解放日报》副总编辑，陈克寒时任新华社编辑科科长。此外，毛泽东除对这些同志当面进行批评外，有材料表明他还通过电话对博古进行了批评。
胡乔木在谈到毛泽东对《解放日报》的指导时说：“1945年8月10日，毛主席把余光生、陈克寒同志叫到他的窑洞，整整批评了一个多小时。”这次批评的具体内容，“与8月13日他在延安干部会议上的讲演，即《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中针对夸大原子弹作用的错误所讲的那一段话相同”。胡乔木说：“他对《解放日报》关于日本投降的新闻的批评很严厉，说夸大了原子弹的作用，没有宣传苏联出兵的决定作用。”
陈克寒生前多次接受采访，对此事回忆说：“1945年8月10日早晨，毛泽东同志把乔木、余光生和我叫到他的窑洞，严厉地批评我们是‘资产阶级世界观’，那是针对《解放日报》关于原子弹的错误宣传而讲的。”“毛泽东同志把我们整整批评了一个多小时”，比他在《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写出来的话“要尖锐严厉”。陈克寒感慨地说，毛泽东“要我们改造思想，像打扫灰尘一样，把那些资产阶级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扫除掉。这些话对我是终生难忘的”。
时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解放日报》总编辑的陆定一，也留下了相关材料。《陆定一传》中说：毛泽东看到报纸后，“对陆定一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指出报纸是在对美国进行义务宣传”。传记作者对此事件还作了分析：当时报社的重大事情陆定一都向毛泽东请示报告，这件事之所以没有报告，是因为陆定一认为说原子弹的威力是一个科学问题，不报告也不算违反纪律。后来听了毛泽东同志的批评，觉得他是对的。促成日本帝国主义投降，苏联在远东出兵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当时美国是支持蒋介石的，大加宣传原子弹的威力，在政治上对我们不利，更何况事实上原子弹的威力也绝不像外国通讯社渲染得那么厉害。
曾在《解放日报》担任编辑工作的陈企霞说：“毛主席看到报纸后，立即打电话给博古社长，说：‘你们怎么搞的，为什么把美国投原子弹的消息放在头条，苏联红军出兵东北倒放在第二条？这可是一个政治性很强的原则错误。’”博古听了批评，感到很紧张，说：“这我可没想到。”他立即召集报社全体人员开会传达主席的指示。这是陈企霞夫人郑重多年后的回忆材料，文中提到的毛泽东对博古的批评，也大体符合当时实际。
毛泽东首次批评的时间与地点考证
《毛泽东年谱》中对谈话的时间、地点等，都语焉不详。其中说，“看到”9日报纸所刊“消息后”找相关人员进行谈话。那么，具体是在《解放日报》作出报道的9日当天，还是第二天？具体谈话时间有多长？
据当事人胡乔木回忆，是“8月10日”，而陈克寒回忆则具体说是“8月10日早晨”。关于毛泽东谈话的时长，胡乔木和陈克寒都说，“整整批评了一个多小时”。从批评的时间和时长来看，毛泽东对此是非常重视的。我们从这几天毛泽东的重要活动时间线索可以体会一二。8月9日，毛泽东在杨家岭中央大礼堂主持中共七届一中全会第二次会议，通过相关决议和修改后的《中国共产党党章》。会议“着重讨论时局问题”，毛泽东阐述了苏联参战后的形势和党的方针、任务。同日，他和朱德致电斯大林；同日，毛泽东对苏联对日宣战发表声明等，忙得不可开交。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毛泽东专门抽出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对报纸的错误进行批评，可见他对此是多么重视。
第一次批评的主要原因和错误定性
关于批评原因，经过毛泽东的批评，当事人对此是心悦诚服的。在大量接收和编发国外通讯社、南京国民政府报纸等资讯，又缺少马克思主义立场的情况下，他们在思想上无形中受到影响。“那天，《解放日报》印得特别多，发得也特别广，大家沉浸在欢乐之中，谁也没有想到别的问题。”曾担任过《解放日报》通讯科、采访科科长和代理采访部部长的杨永直说，“原子弹杀伤力量的详细描绘，每天有几万字的报道。我们的思想上产生了原子弹决定一切的观念”，因此受到毛泽东的批评。胡乔木还在另一次回忆中说：“对原子弹在战争中起的作用怎么评价？实际上，还是起了作用的。问题是不能跟资产阶级的报纸一样，宣传得太多了，客观上削弱了苏联出兵的作用。”
关于错误定性，陈克寒认为是“重大的政治性错误”，是“资产阶级世界观”。陈克寒说：“我们分辨不清大是大非，照用人家的电讯稿，为他人制造舆论，似乎原子弹能促使日寇投降，而不是苏联红军的参战。对报纸上出现这个重大的政治性错误，毛泽东同志把我们整整批评了一个多小时。”毛泽东当时批评的主要内容，“正如他在《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中所写的那一段话”。陈克寒还说：“比写出来的这段话，要尖锐严厉。”
由于历史原因，毛泽东的这些“尖锐严厉”的批评内容，目前无从得见，但毛泽东在延安干部会议上的讲话，留下了记录稿并保存在中央档案馆，在编辑《毛泽东选集》时被收入第四卷于1960年公开发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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